土地短缺、连年工荒、劳动密集型产业频频遭遇贸易壁垒等问题一直困扰着泉州的发展，这些迹象也表明泉州经济以往凭借的土地、劳动力成本优势正在丧失，是泉州民营经济发展后劲不足的信号。在新的发展时期，“爱拼”的泉州企业家除了敢拼、爱拼之外，该怎么拼、拼什么成了最值得思考的问题。带着这些问题，记者分别采访了杨华基、林嘉騋、郭铁民三位专家。 

杨华基　福建省人大常委会委员、福建省社科院党组书记、研究员 

“泉州的企业比较散，表现为‘四处开花’，但没有一朵花开得特别大。浙江民企在起步阶段和泉州相似，但现在已经逐步向产业集中发展，一个乡镇就集中发展一个产业，求精求特色，但不求全。这是现代经济发展的一个必然过程，分散的、小规模的生产维持不了多久。 

按照经济地理学，一个城市只能有选择地发展一到两个产业，泉州目前迫切需要进行产业整合，但不能通过行政手段。这些企业要自发进行产业调整，否则很可能被外地企业吞并。” 

林嘉騋　全国政协委员、原福建省科技厅副厅长、福建省海峡科技交流协会会长 

“我觉得除了‘小富即安’的心态外，还与泉州的企业家不擅长横向联合，不善于整合资金、人才、市场和技术四要素有关。如果泉州企业能学习国外先进的运营模式，加大新产品的研发和品牌的构建力度，将生产外包给代工厂，就可以突破发展瓶颈。” 

郭铁民　福建师范大学产业经济研究中心主任、中国经济发展研究会副会长、教授 

“这和泉州当地的商业氛围、商业传统有关系，泉州的企业家们尚未充分认识到现代产业经济的规律。现代产业经济一方面要求生产专业化、高度分工；另一方面又要求高度融合，形成产业集群、产业链。而泉州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，就会出现‘兄弟分家’的情况，‘分家’后各自生产同种产品，既没有形成分工，也没有融合，各自为政，这不符合现代经济的发展规律。 

当前对于泉州来说，调整生产力布局很重要，各个县市应该形成自己的特色产业，并和其他地区分工合作。”

家族企业的发展关键在于摈弃家族式管理 

记者：提到泉州的民营企业，很多人会马上把它和家族企业相联系，认为是家族式管理制约了泉州民营企业的成长，这是否意味着泉州的家族式企业肯定做不大呢？ 

杨华基：家族企业不一定做不大，国外很多家族企业都发展得很好，比如洛克菲勒财团、微软等，东南亚很多大企业也属于家族式企业。关键不在于企业是不是家族式企业，怕的是家族化管理。事实上，家族企业应该更多地考虑管理方式、人员调配、产品结构等方面的决策问题，以及是否形成了核心竞争力和自主创新能力。 

林嘉騋：泉州企业确实大部分还处于家族式管理阶段，未建立现代企业制度，缺乏职业经理人队伍，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泉州企业做大做强。在企业发展初期，亲戚间容易互信合作，家族式管理确实有助于企业发展，但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，就要求管理者和投资者进行分离了。 

很多企业多年来一直原地踏步，其中存在新老更替的问题，第一代企业家受自身素质的限制，推动企业进一步发展的能力有限，随着第二代接班人的成长，这一问题有望得到解决。不过，最根本的还是要摈弃家族式管理，建立职业经理人队伍，如果光靠家族内部力量，是很难管理好一个企业的。 

郭铁民：缺乏一支优秀的企业家队伍是泉州民企发展的硬伤。泉州市大部分企业还停留在家族化管理阶段，导致职业经理人队伍无法形成，现代企业管理制度无法建立，制约企业做大做强。事实证明，泉州目前发展较好的民企都是引进了先进的管理制度和理念，建立了一支高素质的职业经理人团队。 

杨华基：这里也涉及企业老板的眼界问题，老板是不是放眼大市场，着手大发展，很关键。其实福耀玻璃也是一个家族企业，但曹德旺通过聘请职业经理人、引进战略投资者，使福耀玻璃向全国、全球扩张，从最早的加工小型玻璃器皿逐步发展到生产汽车玻璃，其产品总量现在占全国汽车玻璃总量的50%，占美国市场的10%。现在曹德旺又向建筑玻璃领域进发，这也填补了国内空白，以前我国的建筑玻璃都需要从国外进口。福耀玻璃的发展经验值得泉州企业家学习。 

“小富即安”、“自立山头”绊住了泉州民企做大的脚步 

记者：我们在采访中发现，很多泉州民企不缺乏资金，但都没有考虑如何进一步做大，这是不是受“小富即安”心理的影响？ 

杨华基：泉州民企确实存在“小富即安”的现象。泉州的第一批老板大多是洗脚上田的农民出身，他们还没有完全摆脱封建思想的束缚，有点想当“财主”的小农意识。很多泉州民企还停留在手工业操作阶段和机器生产阶段，离真正的社会化大生产还很远。当下，要发展大企业，必须懂得运用技术，而带有小农意识的小生产者往往将创造的剩余价值用于盖房子、买地，没有投入扩大再生产。如何从“财主”转变为企业家，与企业家对自身的定位分不开。只要一有“小富即安”、放弃竞争的心态，就会被激烈的竞争淘汰。在泉州，甚至整个福建，很多品牌一开始做得很响，后来却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悄无声息，比如福日电视、水仙洗衣机等，这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。 

郭铁民：这和企业家的理念有关，有个价值实现的问题，企业家应明确，是纯粹为了赚钱而赚钱，停留在生产发展的初级阶段，还是想为社会多做贡献，带着社会责任感继续努力。一些小企业囿于经济实力，无法追求更高的目标，达不到这样的境界，但对于泉州一些颇具实力的企业而言，应该要有这样的认识。 

当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，如果企业单纯为赚钱而赚钱，那是做不大的，不符合现代经济发展的潮流。比如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，需要融资，就必须有信用。而信用体现在企业的诚信经营、企业对社会的贡献以及企业的追求上。如果一个企业对社会发展起了推动作用，做了许多社会贡献，大家就会信任这个企业，选择与其合作。 

林嘉騋：我觉得除了“小富即安”的心态外，还与泉州的企业家不擅长横向联合、不善于整合资金、人才、市场和技术四要素有关。现在泉州很多企业都是采取传统的发展模式，先征地、盖厂房、招工人，接着就是采购、销售人员满天飞，这样付出的成本相当高，影响了企业进一步发展。而且一旦国际市场有“风吹草动”，对我国企业生产的产品设限，就会造成原材料和产品大量积压，企业将承担很大的风险，这也是企业家不愿意再投资的原因。 

如果泉州企业能学习国外先进的运营模式，加大新产品的研发和品牌的构建力度，将生产外包给代工厂，就可以突破发展瓶颈。 

郭铁民：另外，泉州很多企业家的思想跟不上时代发展，错失第二次创业时机。泉州民企发展之初，普遍实行“跟随战略”。据调研，上世纪90年代初，泉州民企与国有企业的相似性达到90%，都集中在轻工、食品领域。由于当时处于短缺经济时代，与国有企业相比，民企生产同样的产品，成本更低、渠道更灵活，因此民企轻而易举就占领了市场，获得了蓬勃的发展。 

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，我国从短缺经济时代直接进入相对过剩经济时代，泉州很多企业家还未意识到并适应这一转变。这两个时代的经济特征迥异：短缺经济时代以生产为中心，以产定销；相对过剩经济时代以消费者为中心，以销定产。这使得泉州民企的“跟随战略”在新经济时代失效了。同时，与江浙相比，福建省的商品经济基础相对较弱，转型较慢，在传统产业升级改造的重要节点上与周边省市拉开了距离。 

记者：当前经济的发展正趋向全球化，而泉州的民营企业似乎偏好“自立山头”，表现为在同一个县市内，有多家工厂生产同一类型的产品，产品严重同质化，各个县市的产业也没有形成联合之势，上下游产业互不衔接，这种民营企业的“草根性”是否制约了企业进一步做大？ 

杨华基：我认为这与“草根性”无关。其实温州模式和晋江模式都是民营经济的代表，都具有“草根性”，但两者的表现有所不同。泉州的企业比较散，表现为“四处开花”，但没有一朵花开得特别大。浙江民企的情况在起步阶段和泉州相似，但现在已经逐步向产业集中发展，一个乡镇就集中发展一个产业，求精求特色，但不求全。这是现代经济发展的一个必然过程，分散的、小规模的生产维持不了多久。 

以服装业为例，泉州的服装品牌非常多，我认为，泉州的企业应该走联合创品牌之路，集中力量打造一个全国独一无二的大品牌。按照经济地理学，一个城市只能有选择地发展一到两个产业，泉州目前迫切需要进行产业整合，但不能通过行政手段。这些企业要自发进行产业调整，否则很可能被外地企业吞并。 

郭铁民：泉州民间弥漫着人人要做老板的气氛，但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当老板。人人“自立山头”必然只能“小富”。泉州的企业家们尚未充分认识到现代产业经济的规律。现代产业经济一方面要求生产专业化、高度分工；另一方面又要求高度融合，形成产业集群、产业链。而泉州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，就会出现“兄弟分家”的情况，“分家”后各自生产同种产品，既没有形成分工，也没有融合，各自为政，这不符合现代经济的发展规律。是和其他企业合作，将自己的产业纳入现代经济的产业链，还是自立山头呢？当然是选择前一种方式。采取开放型的心态，面向全国、面向世界，进行分工合作，才能适应今后产业的发展要求。 

当前对于泉州来说，调整生产力布局很重要，很多地方存在产业同构化的现象。各个县市应该形成自己的特色产业，并和其他地区分工合作。 

从爱拼到怎么拼、拼什么 

记者：泉州人有着“爱拼”的精神，但现在看来，爱拼未必会赢，怎么拼、拼什么才是赢的关键，现在的泉州民营企业应该怎么拼、拼什么？ 

杨华基：“爱拼才会赢”是个持续的过程。泉州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，比如安溪的茶叶、德化的瓷器、惠安的石雕等，都有悠久的历史。如何利用好这些资源优势，关键在于打造品牌和产业链。以乌龙茶为例，安溪有很多品牌，却少有品牌能突出自己的特色。在这方面，漳州天福茶叶有限公司的经验值得学习。“天福”的海外市场已拓展至日本、美国、东南亚等数十个国家和地区，其产品连续两届被选为APEC会议的礼品，现在很多国外朋友都知道漳州天福茗茶，却不知道泉州安溪乌龙茶。 

再举一个例子，同为服装之都，温州的企业非常注重提高自主创新能力，以高品质的面料为卖点来抢占市场，而泉州很多服装企业至今还要到温州购买布料。这两个现象都反映出泉州企业自主创新能力不强，缺乏核心竞争力。 

林嘉騋：除了提倡“爱拼才会赢”的精神，泉州的企业家们今后还要“苦干加巧干”。应该尊重经济发展的规律，将技术、市场、资金、信息四种要素相结合；学会和别人合作，改变不愿资源共享的观念。一些民营企业不喜欢外人加盟，最多和亲戚朋友合作，这极大地限制了泉州民企的发展，也是某些企业主目光短浅的表现。试想，一个企业开发一项产品可能需要投入100万元，如果整合5、6家企业一起开发，投资费用将大幅下降，研发生产周期也会大大缩短，产品就能早日抢占市场。 

郭铁民：要善拼、会拼。泉州的企业家都有敢于拍板的气魄，但进入信息化时代，要善于获取、分析、利用信息，并将信息与企业决策相结合，不能仅仅停留在靠感觉做决策的阶段。对于泉州的大型民营企业来说，要善于组织企业研发，加大技术投入；对于中小型企业来说，要继续加强市场营销，靠质量、服务、品牌占领市场，杜绝“能蒙就蒙，能骗就骗”的不诚信现象。 

泉州经济现在对外依存度太高，过分依赖国际市场。据我了解，现在泉州出口企业越来越多，做内销的企业太少，大概50%到60%的企业属于国际外包工厂。这些企业采取低价竞争的策略抢夺国外市场，付出了很大的代价，收入却很少，反而遭遇了很多贸易壁垒，这不是真正的发展。好的企业除了占领国际市场外，也要占领国内市场，像很多日本企业制定的“三三三”定律，其产品三分之一在国内销售，三分之一出口欧美，三分之一出口东南亚。而泉州有多少企业能做到这点呢？恒安集团业绩最好时也只占国内市场24%的份额。现在国内市场还是大有可为的，泉州企业应改变粗放型的经营方式，由“跟随战略”转换成“亲农战略”，利用乡镇企业的优势，发展农副产品加工业，不仅企业自身受益也带动了农村经济的发展。像泉州的亲亲食品有限公司，利用土豆等农副产品生产休闲型小食品就取得了不错的成绩。 

自主创新成为泉州民企升级无法绕过的“槛” 

记者：从世界经济的发展潮流来看，企业的自主创新能力决定了企业的发展前途，泉州的企业如何利用有效资源，进行自主创新？ 

杨华基：泉州原本是经济发展比较落后的地区，基础较差，泉州民企起步于改革开放以后，当前刚刚步入发展轨道，不能和国外已经有几十年、上百年历史的企业相比。大企业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，毕竟从资本原始积累到资本相对集中，最后集中到大型企业手中，需要相当长的时间。况且目前，泉州企业的产业链条还不完整，市场覆盖面还不大，企业普遍缺乏自主创新能力，这些在相当程度上制约了企业的成长。 

要增强自主创新能力，企业家必须进一步提高认识，明确企业的目标是什么。一个企业要做强做大，必须掌握核心竞争技术，通过技术进步来保证产品质量，将经济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，而不仅仅是通过来料加工赚取低利润。企业家的眼界要放得更高更远，不要满足于目前拥有的市场。单纯靠广告、推销来扩大市场不是长久之计，要把眼光放到世界科技发展的前沿领域，完成资本积累后，应调整企业投入的重点，将资金重点投入到技术创新、人才培养上。 

林嘉騋：包括泉州市政府在内的福建省各级政府已经意识到，本地经济的长期发展须依靠提高当地企业的自主创新能力。鉴于大量中小企业无法独立建设自己的研发中心，现在各级政府的生产力中心都成立了研发中心，进口先进的科研设备，为中小企业服务。中小企业的产品、技术可以在研发中心进行检测实验，并可以通过生产力促进中心，集中多个企业的技术力量，为合作企业研发产品，然后转卖给合作企业。 

不过我认为，泉州经济现在之所以难以升级，人才缺乏是一大瓶颈。和北京、上海相比，福建省内的高校、科研机构的人才储备明显不足。以IT产业为例，福建省内高水准的计算机科研人才紧缺。

郭铁民：泉州经济要得到进一步发展，关键在于政府，毕竟目前政府在地方经济的发展中扮演重要角色。政府理念的转变要跟上时代发展的趋势，从产业政策、制度创新、宏观调控等方面引导企业发展。当泉州民企遭遇发展瓶颈时，政府需要加大引导力度，支持企业进一步发展。比如，泉州市政府可以出台更优惠的人才政策，吸引外地人才到泉州发展，加大对本地人才的吸引力；泉州市可以学习台湾经验，一年购买几项先进技术，支持重点行业发展，帮助企业突破技术壁垒，缩短与国际企业的技术差距；重点扶持几个龙头企业，为其他中小企业提供融入社会化大生产的机会，培养一定规模的产业集群。 

记者：当前泉州民企发展的后劲在哪里？ 

杨华基：希望泉州第二代企业家保持前辈“爱拼才会赢”的精神，这精神不能丢，要多点科学的头脑，有更广阔的眼界、更丰富的知识、更多的朋友，跳出泉州，走向全国、走向世界，要成为新一代泉州人。 

林嘉騋：泉州的经济基本面在福建还是最好的，民间资本雄厚，侨资关系也比较好，泉州民企缺乏的不是资金而是人才，建议企业通过整合各生产要素，获得进一步发展。 

郭铁民：泉州的经济以中小企业为主体，正是中小企业的活跃带动其经济的腾飞。但企业生产主要集中在传统产业领域，要想获得进一步的发展，关键在于产业升级。目前福建省与周边省份相比，中小企业产业升级差距较大，步伐比较慢，不过我相信有气魄的泉州企业家能迎头赶上。